攝影器材：Fujifilm - XF1
最近幾年都未去過浙江省。直至此次成行，腦海中對浙江省的記憶，似是還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時年少，與父母及父母的朋友一起去的杭州和千島湖。隱約記得不知爲了什麽和同行的孩子大肆爭吵；晚上在餐桌上卻又握手言歡，遊戲表演，好得似乎白日裏恨不能剮了對方的不是自己一般。
十年前的中國自然是沒有那許多遊人的——或許該說：到今日，如十年前那般的遊人是真正得越來越少了。
所以時光真是最溫柔而又最殘酷的東西，平等地給予所有人卻又如此飛快地流逝，帶走的是那些再不會重逢的人和事、再不會有的際遇和心態。
就像那時，我並不能夠想像：有一天，我也會坐在筆電的前面，平靜地回憶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又平靜地一遍一遍地鍵下「十年」這個詞彙。
不過這些都不是本文的主題，暫且於此按下不提。
要說的是西塘。
這次出行，從開始計劃到訂票到成行不過短短六日之間，稱的上是一次心血來潮之舉。
其實說是遊玩，除去在路上的時間，也不過短短一天兩夜。「來去匆匆」一詞，真是再合適不過的形容。
年初年末的遊客自是很多的，不過此次卻是很幸運的：出發那日江南大雨，我在動車上看著灰暗的天色，除了在莫名地想著出站后搭車進鎮不免要淋濕之外，心下是平添分喜悅的。都說煙雨西塘，這次倒真的是被我趕上了。
下了火車後雨勢也未見減弱，看看時間不早便找了人拼車搭的士往西塘去。車子開不進古鎮，到了嘉善市裏又跳進人力三輪一路搭到古鎮入口。
騎三輪的爺爺見到我衣著單薄不免嘮叨幾句「鎮上陰濕，要穿條棉褲才好」、「姑娘你這時候進鎮有沒有找到地方住」之類，最後一路把我帶進了鎮再領到了客棧前。
只不過，穿得少我也沒有辦法啊，來前也沒有料到居然會降雨降溫；再說這年頭大概沒有年輕人會穿棉褲這東西了吧。當下只盼望這天氣不要再冷下去才好。
到了客棧時晚上六點已過，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一邊看著老闆娘拿了證件登記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她認真囑咐了些女孩出外注意事項，諸事皆畢後拿了鑰匙進房間略微擦了擦已經濕透的衣服頭髮，便出門覓食去了。
此時華燈初上，街頭巷尾的酒吧歌廳已經開業，寥落淫靡的霓虹燈、震耳欲聾的擴音器、低質的音效夾雜著店前小哥攬客的聲音，便是我對這個古鎮的第一印象。
早說過喜靜大概是讀書太多的人的通病，這種狀況從來便是我不善應付的。即使在墨爾本時推辭不了也偶爾會與朋友同學去喝兩杯，入的也是安靜的居酒屋或靜吧，更何況便是那種經驗我也寥寥無幾，短短的幾步路裏我竟生了乾脆回客棧的心思。
好在拐過彎河沿就有一家餐館，看著地方還算乾淨便一頭鉆了進去。直到飯菜上桌捧著暖和咸鮮的小魚豆腐湯才有了終於活過來的感覺。又思及回去路上還要經過那段路，免不了又是一陣胸悶窒息。
不過回程時除了遇到幾個招攬生意的搭訕之外，走得倒也平順。客棧老闆娘說的那些可怖之事也並無遇到。
我是打定了主意第二日要早起的，因此當晚便早早地洗漱休息了。
未想騎三輪的大爺竟一語成讖。
第二日很少見地比鬧鐘還要早醒來——莫不是有了心事生物鐘會無比靈驗？
拉開窗簾，就見門外的籐椅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天雖未大亮卻也能清楚地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飄飛而下。
我本生在江南，極少見雪，換做平日見了這景象自該是驚喜萬分的。只是此刻出遊在外，更加上計劃去散步照相，一手執傘一手照相可就沒有如此樂觀了。
不過端的是年輕，況且下次再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念及此，便不再猶豫，心下想既然天要我踏雪履霜，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罷。
當下稍作收拾出了門。
七點，早也不算早了。只是這鎮上的多數人約莫是天將大亮時方才歇下，此刻儼然是還在同周公下棋；加上雪天陰寒，道路難行，遊人倒也不多。
頓時心情大好。
這早起，必有早起的好處。
肚子還不太餓也不急著吃飯，便循著昨日的舊路慢慢拍緩緩逛。
晚上喧鬧的酒吧街，在冬日大雪中，竟添了幾分格調。仿佛昨夜讓我壓抑窒息的浮光掠影只不過一場噩夢而已。
早上的古鎮，靜的除了落雪與腳步聲便聽不見其他聲音；靜得好似夜間那些肉竹嘈雜、熙熙攘攘並不發生在此地一般。惟有褪去螢光的招牌和些許未來得及收拾的酒瓶酒罐存留了這條街上夜裏的氣息。
只是在這樣靜的清晨，真是叫人看不真切那十裏長街上未落盡的繁華了。
再走幾步過橋，就是我來前最期待的煙雨長廊。
臨河的店家正準備著熱氣騰騰的早餐，光聞著那香氣便讓人食指大動。
菜肉餛飩一份，咸豆花一碗，加上一碟肉菜，吃得滿足無比。
至於友人說我從小吃到大的咸豆花怎麼看怎麼詭異，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飯畢後繼續緩緩而行。
這時雪已漸小，不過雨珠子夾雜著小片雪花也並未讓情況好上多少。比起剛出門時，只覺得絲絲的濕意從衣間鞋底蔓延開來。想要照相，卻也不得不避免鏡頭進水這樣的悲劇。
索性收了相機，在廊下散步。好在沿河店鋪不少，我想著要尋一條花色的絲巾，便一間一間店鋪慢慢地晃下去。
煙雨長廊其實並不長，不過真是存心要逛的話，每間鋪子倒也各有特色。
如今我一年下來，不在國內的時候占了多數。街頭巷尾的零碎小食、裝飾雕刻對我來說也成了新鮮玩意兒，在長廊上看人切芡實糕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加之我素愛這些堅果吃食，因此相機倒是收了，手卻一直沒空下來。
此刻只恨自己沒多生一個胃袋，好來裝下那些國外沒有的東西。
上午便在這煙雨長廊上磨了過去，期間遇到扛著三腳架攝像的大叔一位，詢問客棧的姑娘一個，雨中閒庭信步的貓咪一隻，以及擦肩而過的路人無數。
人不少，卻也不多。
天色雖陰，但不陰晦。
期間也會拿著相機出來拍，取景框內也總有扛著相機參著地圖的遊客從這頭到那頭，卻並不覺得討厭。不知，自己是否也會成為他人相片中的風景，他人眼中的「遊客」。
只有一點是確定的，在鎮上的老人眼中，我們都是萬千遊人之一，都是遠方來「客」。
又或許，其實我們的到來，打破了他們原本的平靜。
到了下午，雨後初晴，冰雪消融，檐頭滴水，身上有些潮濕粘膩，稍作思量後便拐進了一間咖啡廳。
閣樓放了各式的書籍雜誌；暖氣開得很足，這樣的天氣坐在裏面是舒適的。
我看的是《列剋星敦的幽靈》。
裏面有因為感受到真正的喜悅和榮耀而深深震顫的男人；還有註定要以孤家寡人而告終的父子。
他們都生活在車水馬龍之中，他們都經歷過紫陌紅塵，卻最後回歸於獨身一人。
我低頭向往外望去，只見廊下人群川流不息，卻不知，他們是否覺得不孤獨。
亦不知，他們是否有在這裏獲得想要的東西。
每每遊古鎮時，遊人總想到人煙稀少處，覺得那樣才能見到千年古蘊，民間真情。
也時常見到從古鎮遊玩歸來，大肆批評其過分商業化的遊人。
然古鎮終究只是古鎮而已，人多人少，終也抹不去這裡古舊的氣息。
而我想找尋的，亦不過如此而已。
我敢說我在西塘的時光，多也是平靜安詳、自得其樂的。
在咖啡廳里直坐到夕陽西下，合上書本起身，穿過八街九陌往回走。
正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也不知這客棧老闆娘在取名時是否與我存了相同的心思。
又一個夜即將開始，這西塘也將換上屬於夜晚的、燈紅酒綠、歌聲鼎沸的外衣。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因為我的心，仍沉醉在這日清晨，大雪紛飛、獨我一人行走青石橋上；仍回味著這日午後，暖暖的陽光照進閣樓、捧杯熱茶、輕翻書頁的時光。
這便够了。
